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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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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一章

從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,唐知道的屁股怎麽也坐不住了!

他捏緊掌心。掌心裏不過一指寬的薄薄紙條上,只有兩個字——“已得”。不惜動用“妖兵唐氏”的金睛玉鴿,就是為了傳遞這個消息。

為了一只小夜貓子,值得嗎?唐知道腦中飛快地冒出這個困惑,可隨即就被他強行摁下——值得!當然值得!千金難買心頭好嘛!

更何況,事到如今,已經不是簡單的“心頭好”了,而是面子問題——他唐家七少的面子,從哪裏丟的,就要從哪裏拾起來!

兩年多前,衣身帶著菲菲和小黑從湄港的唐家別院中消失不見,不曾留下半點痕跡,令唐知道派出追蹤的人一籌莫展。出了湄港,便是茫茫大海。天曉得他們藏在哪裏?雖說陸上龍王就在鄰近的明珠島,要想請他幫忙也不過是張張嘴巴的事兒,然,唐知道卻不願意欠這個人情。他心裏明白得很——陸上龍王想要交好他,並非圖他這個人,而是為著他身後的“妖兵唐氏”。陸上龍王並非善類,他不想為著自己的私事,把唐家扯進來。既如此,唐知道現有的那點人手,就很不夠用了。

一直以來,唐知道並不曉得衣身是何方神聖。他對衣身的了解僅限於“這是個挺討厭的小丫頭,偏生菲菲還忒挺她的話。若想把菲菲搞到手,還沒法兒繞過她!啊啊啊——好討厭的感覺啊!”直至那日,他從別院的廚子口中得知衣身居然會騎著掃帚飛!

他當時就懵了!五宗八門,最講派頭,禦劍禦刀禦金枝玉葉的都有。卻從沒聽過說哪個宗門,會教弟子禦掃帚?這丫頭到底是什麽來歷什麽人啊啊啊啊?

一波接一波的人手從湄港向四面八方散出去,卻一無所獲。唐家別院裏的動靜,自然瞞不過陸上龍王。不過,在不菲的封口費前,陸上龍王的手下只打聽到,唐家別院跑了個姑娘。

聞訊,陸上龍王唇角勾起不屑的一撇嗤笑。他卻不知,那個跑了的姑娘,是騎著掃帚逃之夭夭的。而就在數月之前,大鬧明珠島的人,也騎著同樣的掃帚逃之夭夭了。

至今,已整整兩年。

整整兩年吶!七百多天吶!

盡管唐知道從未中止過尋找,可這一人一鳥一貓,竟如滴水歸大海般,自此無影無蹤,不聞半點音訊!直至,他聽到了一個流言——一個有關“掃帚仙子”的流言。而在那個流傳於西州白龍川大沙漠附近的流言裏,還有個奇怪的存在——

一只被當地人喚作“仙夜貓子”的仙寵!

當確認這流言確有其事的消息傳來時,唐知道只覺著全身的毛都要炸了!

他憋著一口氣,一氣沖到祖宅附近的山頭上,仰面向天——“嗷嗷嗷啊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”。

狂笑在山谷間回蕩,宣洩著唐知道憋了整整兩年的郁悶和憤恨。

笑聲傳到了他娘耳中。當晚,就在他娘的親自監督下被郎中紮成了刺猬。郎中說,“七少爺郁結於心,氣血不通,得多紮幾次方可疏通瘀滯。”

唐知道:嗚嗚嗚~親娘,您可真是我的親娘誒——

唐知道遣出的人手,從白龍山大沙漠一路打聽到博格列桑大雪山。可到了後面,就再無進展。他坐立不安,只恨不能親自出馬。然,年關將近,唐家子孫都要回祖宅祭祖。這個時候,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,唐知道也不敢不當孝子賢孫。

也是菲菲倒黴,命中該有這一劫。

衣身想尋“四雄藥材店”的晦氣,惜哉氣勢不如人,生生敗下陣來,白白給街坊路人看了一回熱鬧。好巧不巧地,偏生給唐知道的手下看了個正著。這兩人見過衣身的畫像,見對面藥材店裏竄出個氣咻咻的黑袍少女,肩上還蹲著只小巧玲瓏的夜貓子,當即便認了出來。

自然大喜過望!

事不宜遲,遲則生變。這兩人都是經驗豐富之人,神不知鬼不覺地一把“佐料”撒下去,毫無防備之心的衣身不被放翻才是怪事兒!

衣身揣著薔薇花精提供的畫像,一路打聽,一路追蹤,委實花費了不少功夫。她比不得薔薇花精——全天下的花花草草都是他的“好兄弟好姐妹”,沒誰會給她通風報訊。兼因著匹克遜的緣故又耽誤了好些時候。如此一來,追蹤到漢楚郡,正逢年節。

東土人向來極為重視過年,無論身在何方,到了年前,必會千裏迢迢踏山涉水地往家裏趕。漢楚郡乃八川通衢之地,南來北往的人摩肩接踵,要在其中尋到那兩人的蹤跡,何其難也!

一時間,竟怎麽也打聽不到那兩個偷鳥賊去了哪裏。衣身站在熱鬧喧囂的大街上,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來退去,卻生出身處荒野的惶恐和淒涼來。

有行色匆忙的人撞到了她,依舊頭也不擡地往前沖,想要在子夜之前趕回家,求個闔家團圓。衣身被撞得踉蹌,也不知躲閃,仿佛激流中一塊小小的頑石,那麽地不合群。

是夜,漢水城的一家客棧裏,衣身的體溫在在昏睡中越來越高。

在夢裏,她依然騎著掃帚,穿越在層層疊疊的雲山雲海間,急切地尋找菲菲。可天地遼遠空曠,除了她聲嘶力竭的叫喊蕩起陣陣回音,卻再無其它聲響。

她穿過一朵冒著火星的雲,又穿過一朵正在落雨的雲,身上時而滾燙,時而冰涼。她覺得心裏焦灼如焚,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,可身上卻是水淋淋的,冷得徹骨。

眼前的雲,無邊無際,一直堆到看不見的天盡頭。她無懼於此,卻害怕再也見不到菲菲。她大聲喊叫著,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哭腔。她喊得嗓子痛得要裂開,卻不知自己的“嘶吼”甚至不如蚊蚋之音。

窗外,天空被無數焰火照映得亮如白晝,美若錦繡花園。劈劈啪啪的鞭炮聲震耳欲聾,大人小兒的歡叫聲不絕於耳。然,這一切,都無法驚動屋裏床榻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。

後院,客棧老板一家團團圍坐,吃吃喝喝,歡喜晏晏。

鬢間插了朵鮮亮紅絨花的老板娘輕輕拍了一下丈夫,低聲道:“我去給今兒來的那姑娘送點兒吃的去。大過年的,一個人,孤零零,可憐!”

不多時,她又端著滿滿的食盤折回了,嘻嘻笑道:“屋裏沒人應。估計那姑娘去逛街了。也好——店裏就她一個客人,待著有什麽趣兒?街上熱鬧得緊,待會兒咱們也去逛街啊?”

圓頭肥耳的老板使了個心領神會的眼色,便見已是半老徐娘的妻子臉上竟泛起了薄薄的紅暈,透露出一絲年輕時的風韻。他不由看呆了。

歡喜也好,旖旎也罷,這些氣氛終究被隔絕在一扇木門之外。

連日的奔波辛勞卻苦無結果。心力憔悴的衣身終於在大年夜病倒了。

沒有人知道——在焰火映照不到的窗內——只除了一個家夥。

那家夥不知是什麽時候出現的。

黑黢黢的,像個影子,卻又比影子更黑更暗更難辨形狀。他本來正在自嘆苦命——同僚都在除夕夜休假,他卻被上司點了名巡夜。可巡著巡著,就發現了有趣兒的事。

昏睡中的衣身,並沒有徹底失去意識,依然殘存著最後一分知覺。

在冰與火的糾纏和旋轉中,她似乎感到了一絲異樣。

空氣驟然變冷,冷得仿佛被鎮壓在亙古寒冰之下。

周遭驟然沈寂,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被扯去了千裏萬裏之外。

一種莫名的恐懼,驟然籠罩而來。

衣身雙眼緊闔。然,她卻似乎“看見”了一個影子,站在床榻旁,緩緩俯下身,似乎在觀察自己。

眼皮如沈重的垂幕,隔絕了一切光線和視覺。可不知為什麽,衣身卻能感覺到,漆黑幽暗的客房裏,有一團奇特的綠色光芒。

那綠光並不怎麽明亮,昏沈而幽昧,仿佛自帶直刺人心的寒氣。這點光,完全不能照亮什麽,反倒使綠光中的那道黑影越發詭異妖冶。

綠光如燭火般閃了閃,站在燈芯位置的黑影卻愈加模糊。

黑影俯身而視。衣身“看不見”黑影的五官眉目,卻能感覺到他距離自己越來越近。

突然,她的心重重一跳,仿佛被什麽東西一把緊緊攥住似的,渾身的寒毛在一瞬間悉數炸開——這一刻,她感覺到的不是痛,而是恐懼——極度的恐懼!

意識仿佛被火紅的烙鐵一下洞穿。所有的昏沈在瞬間被意識一腳踢開——衣身在頭皮炸裂中感到了何為“毛骨悚然”——她依然睜不開眼睛,卻能毫無障礙地反應過來——

這個緩緩俯下身子的黑影,是個鬼!

衣身總是為自己的“賊大膽”沾沾自喜——從小到大,她還從來沒怕過什麽。也正因為如此,懂事後,她倒不得不偽裝膽小畏縮的樣子——提醒自己,不要仗著膽大給養母惹麻煩。

她敢跟滿口利齒的人魚奶奶吵得不可開交,敢跟僵屍論朋道友,敢跟狼人大眼瞪小眼,可是,她從來沒想過——有朝一日,居然會遇到真正的鬼!

對!是真正的鬼——若不是傳說裏的那種、專門嚇唬小孩兒的鬼!

衣身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如此斬釘截鐵地斷定,眼前的這個就是鬼!

大抵,這是出自人類本能的反應——陰陽有別,陽界的活人與陰界的鬼,就如水與油,永遠不能融合,甫一照面就能分出你我!

這是生對死的恐懼!

是難以自控的排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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